邓黎明:当事人以“新证据”为由申请再审案件的审查标准及步骤?

裁判要旨

 

再审审查中,对于“新证据”[1]的认定应较一、二审更为严格,进行实质审查:即是否足以推翻原裁判认定的基本事实或裁判结果,再结合当事人逾期提交证据的主观过错,予以判断。当事人在裁判生效六个月后以“新证据”为由申请再审的,应当结合其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新证据”的时间,判断有无超过法定申请再审期限。

 

案例介绍

 

张某系A公司的股东。

 

2014年10月16日、2015年5月30日,张某分别以A公司经办人名义向王某出具金额为5万元、60万元的借款单各一份(未加盖公司印章)。后张某因参与期货交易亏损,向公安机关主动交待其无力偿还对外债务。王某遂将张某及A公司一并诉至法院,要求偿还借款。

 

审理中,王某主张借款实际形成于2011年5月30日,双方结算后,形成案涉借款单。张某辩称本案借款人为A公司,其收到借款后已将款项转至A公司会计的个人账户,并提供了2011年5月30日的银行流水。

 

原审判决张某承担还款义务,A公司不承担责任。双方对此均未提出上诉。

 

判决生效近两年后,张某以“新证据”为由提出再审申请,主张借款实际形成于2012年5月30日,案涉借款人为A公司,并提供张某收到王某转账当日将款项汇入A公司账户的银行流水。

 

法院审判

 

法院再审审查认为:《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五条规定,当事人申请再审,应当在判决、裁定发生法律效力后六个月内提出,有本法第二百条第一项、第三项、第十二项、第十三项规定情形的,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之日起六个月内提出。本案中,张某的再审申请已超过当事人申请再审的法定期限,具体理由如下:

 

1 . 原审法院作出裁判后,依法向当事人送达了判决书,双方在法定期限内均未提出上诉,原判决已于2016年2月19日发生法律效力。张某于2018年2月5日提出再审申请,已超过原判决生效后的六个月。

 

2 .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八十八条之规定,张某缺乏逾期提供证据的正当理由,且张某以“新证据”为由申请再审也已超过其应当知道证据之日起的六个月。

 

法院遂裁定驳回张某的再审申请。

 

法律评析

 

我国实行两审终审制,再审属于非常规救济途径,目的是纠正已生效但确属错误的裁判。因此,在纠错的同时,再审应当维护生效裁判的稳定性和既判力。根据《民事诉讼法》规定,启动再审的主体有三类:人民法院、当事人和人民检察院。实践中,以当事人申请再审为主。当事人申请再审案件一般分为两个审查步骤:(1)当事人的再审申请是否超过法定期限;(2)当事人的再审事由是否符合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二百零一条的规定。

 

具体到本案为:(1)再审“新证据”的认定标准;(2)当事人以“新证据”为由申请再审的法定期限起算点。

 

一、当事人申请再审的法定期限

 

《民事诉讼法》第205条规定,当事人应在原裁判生效后六个月内提出再审申请;当事人以“新证据”为由申请再审的,应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之日起算再审期限。因此,对“新证据”的认定涉及到对再审期限起算点的确定。在成立“新证据”的前提下,如知道或应当知道“新证据”的时间在原裁判生效之后,则以知道或者应当知道的时间为再审期限的起算点;反之,仍以原裁判生效之日为再审期限起算点。

 

二、再审“新证据”的认定标准及步骤

 

(一)再审与一二审“新证据”认定规则异同

 

1 . 一二审“新证据”认定规则

 

为提高诉讼效率,民事诉讼法规定了举证时限制度和证据失权制度。当事人应在举证期限内提交证据,否则对无正当理由逾期提供的证据,法院可不予采纳。《民事诉讼法》司法解释进一步细化了“新证据”的认定标准,其中第102条规定,当事人逾期提供的与案件基本事实相关的证据,即使主观上存在故意或者重大过失,在对当事人进行训诫、罚款后,应予采纳;而对非因故意或者重大过失逾期提供的证据,在对当事人训诫后,亦应采纳。

 

细化后的“新证据”认定标准趋向于追求实体公平,在对当事人的主观过错进行惩戒的同时,除因故意或重大过失逾期提交的不涉及案件基本事实的证据外,原则上采信逾期证据。

 

2 . 再审“新证据”认定规则

 

民事诉讼法》司法解释第387、388条,确立了再审“新证据”的认定规则。第387条规定了再审“新证据”的实质认定标准,即能证明案件基本事实或者原裁判结果错误。第388条则规定了逾期提供证据的正当理由。对符合实质认定标准的证据,存在逾期提供正当理由的,应认定为“新证据”;对不存在逾期提供正当理由的,则根据《民事诉讼法》第65条,《民事诉讼法》司法解释第102条,视案件具体情况而定。

 

3 . 两种认定规则之比较

 

结合《民事诉讼法》及其司法解释的规定,对再审与一二审“新证据”认定规则比较如下:

 

邓黎明:当事人以“新证据”为由申请再审案件的审查标准及步骤?

 

结合上图可见,再审“新证据” 的认定较一二审严格,但二者均坚持实体公平为原则,在认定关键证据时慎用证据失权规则。

 

(二)再审“新证据”审查步骤

 

再审“新证据”的审查主要分三个步骤:

 

1 . 实质标准审查

 

即依据《民事诉讼法》解释第387条,审查当事人提供的证据是否与案件的基本事实相关,能否证明原生效裁判认定的基本事实或者裁判结果错误,若能证明则进入下一步正当理由审查,反之,不构成再审“新证据”。

 

2 . 正当理由审查

 

依据《民事诉讼法》解释第388条,审查当事人是否存在逾期提供证据的正当理由。如当事人存在逾期提供证据的正当理由,则认定成立“新证据”;如当事人缺乏正当理由,则进一步审查其主观过错程度。

 

在审查逾期理由时,涉及逾期证据形成时间、当事人发现时间、可提供时间等的审查,此时可对当事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新证据”的时间进行确认,从而判断当事人的再审申请有无超过法定期限。如当事人的再审申请明显超过法定期限,则驳回其再审申请。

 

3 . 主观过错审查

 

如当事人对逾期提供证据无过错或仅为一般过失,则可成立“新证据”;如当事人主观上存在故意或者重大过失,考虑到再审程序的特殊性,应慎重认定。在采纳逾期证据的同时,结合当事人的主观过错程度,依法给予训诫、罚款等处罚。

 

三、本案已超过法定申请再审期限

 

本案中,再审申请人提交的证据形成于2012年5月30日,再审申请人不存在因客观情况在原审时未能发现或者无法取得、不能提供该证据的正当理由,应当认定其知道或者应当知道该证据的时间为2012年5月30日。故本案再审申请人申请再审的起算点仍为原判决生效之日,本案当事人的再审申请已超过法定期限,应予驳回。

 

综上,再审“新证据”的认定不仅仅是证据问题,而是系统性、整体性的问题。它涉及对再审程序功能定位以及相关司法理念的理解与执行,是法的效率与公平原则在司法实践中的碰撞。鉴于再审程序的特殊性,对再审“新证据”的认定应持谨慎态度。

        

[1]本文再审“新证据”是指符合《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一)项规定,足以推翻原判决裁定,导致案件进入再审的证据。

 

作者:邓黎明  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   来源:公众号 审判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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