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晓娟:员工签订解除协议后“违约”投诉公司补缴社保,公司能否要回社保和离职补偿款?

为了降低员工离职后引发的仲裁或投诉等法律风险,公司往往会与员工签订解除劳动合同协议,约定公司向员工支付一定数额的经济补偿,一次性解决所有的劳动关系问题,包括但不限于社会保险、加班费等,员工不再通过仲裁、司法、行政等部门向公司主张任何权利。有的协议还约定员工违约应向公司支付违约金或者全额退还补偿款。那么,员工签订上述协商解除协议后,又“违约”向社保稽核部门投诉公司补缴社保,公司能否要回已支付给员工社保和离职补偿款?

 

我们先看看以下两个北京地区的案例。

 

【案例一】

 

案例索引: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020)京01民终3214号

 

基本案情:

 

刘某为某医药公司人力资源专员,双方签署《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协商于2017年3月3日解除劳动合同,该协议书约定主要内容为:

 

1. 某医药公司2017年3月20日前向刘某支付各项离职费用(终止劳动合同法定补偿金24 546元、终止劳动合同经济赔偿金24 546元)

 

2. 刘某确认已经收到公司足额支付的,劳动合同解除之日前的双方劳动关系存续期间的工资/生活费、绩效奖金、加班费、未休年假补偿、社会保险相关待遇、按公司规定应当报销的费用等款项。

 

3. 刘某放弃对公司及其母公司、关联公司、附属公司、分支机构等任何索赔权利,包括现金及非现金请求。若离职后,刘某公司有任何的仲裁或举报行为,对公司造成经济或名誉损失的,刘某须退回双方协商达成的所有经济补偿及赔偿金

 

2019年刘某向向社保稽核部门投诉要求某医药公司补缴社会保险,2019年7月,某医药公司已完成社保补缴手续。

 

某医药公司遂以要求刘某返还协商解除劳动合同经济补偿金和赔偿金及利息等为由当地劳动人事仲裁委员会提出申诉,仲裁委不予受理。某医药公司不服仲裁处理结果,向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一审法院)提起诉讼。

 

一审法院认为:依法缴纳社会保险系用人单位与劳动者之法定义务,刘某与某医药公司均不得就社会保险缴纳与否自行协商,但对于社保费用负担问题可在平等自愿基础上予以协商。某医药公司在依法履行缴纳社会保险的义务后,《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所约定的费用返还条件已成就,判决刘返还某医药公司协商解除劳动合同经济补偿金和赔偿金49 092元,驳回某医药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刘某不服上述判决,提起上述,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法院)撤销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的上述判决,驳回医药公司的诉讼请求。

 

法院观点:

 

二审法院认为:依法缴纳社会保险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规定的用人单位与劳动者的法定义务,用人单位负有自行申报、按时足额缴纳社会保险费的法定责任。某医药公司与刘某约定某医药公司以给付刘某款项的方式免除其向社会保险经办机构补缴社会保险费责任的内容,应属无效。就未足额缴纳社会保险费引发的争议,劳动者可以通过劳动行政部门解决。前述协议内容无效并不影响《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其他内容的效力。

 

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保险法》第八十二条第一款规定,“任何组织或者个人有权对违反社会保险法律、法规的行为进行举报、投诉。”刘某对某医药公司未为其足额缴纳社会保险费的情况进行举报,是行使法定权利的行为。某医药公司以“举报、投诉退款”的方式限制刘某投诉其社会保险问题,对于该种做法,不应给予肯定性评价。因此,某医药公司以刘某向社保部门投诉为由要求刘某返还全部补偿金、赔偿金,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案例二】

 

案例索引: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017)京01民终1673号

 

基本案情:

 

孙某为A公司及B公司两家关联公司提供劳动,经法院另案判决确认孙某与B公司存在劳动关系,该判决中双方均认可2015年2月11日解除劳动关系。

 

孙某与A公司于2015年2月11日签订《解除协议》,该协议主要内容为:“个人与用人单位一致决定从2015年2月11日起解除劳动合同关系。我公司遵从孙某本人意愿:为其漏缴的部分社保费个人不愿补缴而实际给予相应的补偿金加离职劳动报酬补偿金共计柒万元整(70 000元),一次性付清。经双方确认,在劳动关系存续期间以及离职后不再有任何劳资、法律权益纠纷。”

 

依据上述协议,A公司与B公司共同向孙某支付70 000元补偿款,但无法区分社保补偿和离职补偿的具体金额。

 

A公司和B公司以要求返还社保和离职补偿款为由,向当地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提出仲裁申请,该委决定不予受理。A公司和B公司不服该决定,向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一审法院)提起诉讼。

 

一审法院认为就社保补偿而言,鉴于B公司事后已为孙某补缴相关社会保险,根据公平原则,孙某应将A公司和B公司所共同支付补偿款中的相应部分予以返还。现各方均表示70 000元补偿款无法区分出社保补偿和离职补偿的具体金额,故法院综合考量孙某的工资标准、工作年限、社保补缴情况等因素,酌定其向A公司和B公司返还35 000元

 

孙某不服一审判决,向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法院)提起上述,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无须向A公司及B公司返还社保补偿款35000元,该院最终驳回孙某的上诉,维持一审判决。

 

法院观点:

 

二审法院认为:已有生效判决确认《解除协议》系孙某与B公司、A公司之间就解决孙某在职期间社保补偿和离职补偿的真实意思表示,故各方应严格履行《解除协议》的内容。

 

本案中,B公司已依据《解除协议》向孙某支付社保补偿和离职补偿共计7万元,后B公司又为孙某补缴了相关社会保险。基于公平原则,孙某应返还相应的补偿款。在各方均表示无法区分社保补偿和离职补偿具体比例的情况下,综合考虑全案事实,一审法院酌定孙某向A公司和B公司返还35 000元,并无不妥,本院予以确认。

 

实务评析

 

上述两个类似判决均由同一法院作出,但判决结果完全相反,仔细对比这两个判决,不难发现以下因素影响了判决结果:

 

1、从公司与员工签订的解除协议内容来看

 

案例一中公司与刘某签订的《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对社会保险费的约定较为笼统,仅约定刘某确认收到公司足额支付的工资/生活费、绩效奖金、加班费、未休年假补偿、社会保险相关待遇按公司规定应当报销的费用等款项,未明确约定终止劳动合同法定补偿金24 546元及终止劳动合同经济赔偿金24 546元中是否包含社会保险费,即便包含社会保险费,因补偿金包含的项目过多,法官很难划分社会保险费的具体金额。

 

相较而言,案例二中公司与孙某签订的《解除协议》中对社会保险费的约定更明确一些,约定为其漏缴的部分社保费个人不愿补缴而实际给予相应的补偿金加离职劳动报酬补偿金共计70000元整。法官更容易从这两项补偿中划分社会保险费的金额。

 

2、从裁判依据来看

 

案例一中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保险法》第八十二条第一款规定,认为刘某对某医药公司未为其足额缴纳社会保险费的情况进行举报,是行使法定权利的行为。某医药公司以“举报、投诉退款”的方式限制刘某投诉其社会保险问题,对于该种做法,不应给予肯定性评价

 

案例二中没有明确约定员工离职后不得有任何的仲裁或举报行为,也未约定承担违约责任或损害赔偿责任。法院基于公平原则,判决孙某应返还相应的社保补偿款。

 

上述两个判决的理由都很充分,虽然按时足额缴纳社会保险是公司的法定义务,不能与员工协商处理,员工有权向社保稽核部门投诉要求补缴,但是笔者认为,如果员工离职时因其自身原因确实不愿意公司补缴而更希望领取社保费现金,且公司实际也向员工支付了社保费,此后员工再投诉要求公司补缴,公司实际补缴后,从诚信及公平原则的角度而言,员工应返还公司已支付的社会保险费。

 

在此提醒各位HR:员工离职时签订的解除协议约定离职补偿金中包含社会保险费,事后员工反悔投诉要求补缴社保,公司也很难要回已经支付的补偿金,建议由公司为员工补缴社会保险,如果非要签订类似的解除协议,也需要明确社会保险费补缴的具体金额,使之区别于其他离职补偿金。

 

来源:十点法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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